今夜貓沒叫

今天下午台北大雨，在家午睡莫名想起「春水碧於天，畫船聽雨眠」二句，腦海裡飄盪的，是老頭子吟唱的聲音。

那時候家裡仍住在土瓜灣馬頭圍道浙江街口，應不超過十一歲吧，除了懂得唱鄭少秋關正傑和許冠傑外，幾首怪曲深植腦袋。「紅樓別夜堪惆悵，香燈半捲流蘇帳...」「彩袖殷勤捧玉鍾，當年拚卻醉顏紅...」今天回想當然知道是老頭子在備課大一國文，家中練唱詞，當時只覺得有這麼一個喜歡唱怪歌的爸爸實在很奇怪...哈哈

韋莊 菩薩蠻五首，是一時之經典吧。

朋友不貴多。

二十多年前某天大白天吃午飯老頭子突然說：我只有三個半朋友，誰誰誰，另外誰只能算半個，如果我有什麼事，只能找第一個幫忙...回想起來，那時候兩個弟弟還小，我也不過十來歲...難道老爸得了絕症? 當時那個場面深印腦袋，我大概坐在老頭左側遠一點的位置，右邊是專心扒飯的二弟，老媽當年風華正茂，在斜對面低頭不語面容黯淡。

從小老頭子說我粗心大意又自我中心，他老人家病成怎樣我真的從不關心，當年知好色而慕少艾，更有象棋籃球兩大執迷，其餘萬事不關心。原來老頭子好像身染怪病半年下來久治不好，每天睡不著也無法思考，像是偏頭痛之類，遍尋名醫藥石針灸無效...後來後來，發現是出智慧牙，後來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拔了牙就沒事了。

老頭子讀書破萬卷，家中藏書數千，十多年前搬家，裝滿了一百多個水果箱。老頭子規矩向來嚴謹，每買一本書即於書上畫押，簽上名字及日期，無一例外。

教書三十七年，時有學生及朋友拜訪，為免尷尬，家中書櫃門把掛一書簽：「恕不外借」。講明「恕不外借」，就連兒子都不借。退休十年，藏書紋風不動，兒子動了壞心眼，開口借書，數年前成功借出「閱微草堂筆記」，心想這本既老且閒之書應無關重要，我又帶到台灣來讀，理所當然是「有借無還」了。誰知一個多月後，老頭子打長途電話來追討。

老頭子白髮蒼蒼，餘威猶在，隔周回港馬上還書，然後自己跑去書店另買一本。

此網誌已經營三年。三年前的五月，因為某種莫名的感傷，開始寫起網誌。

網誌的目的不在成名，而是讓心中的想法隨意舒吐，甚至刻意避開可能受注目的內容。留言版的設計最合心意，這個網誌，就是一個私人嘔吐盤，不在乎任何人，不需要負任何責任。三年，竟就此貼了七百三十篇文章，平均每月十來二十篇，維持了良好的寫作紀律。

寫作是孤獨寂寞之事，無論字數篇數或人氣數，如果你不清楚那個數字對自己的意義，那些數字不但毫無意義更會讓自己迷失其中，更不能支撐你繼續寫下去。堅守紀律而讓自己達到一個數字對我來說意義不凡，如果那不是我心甘情願喜歡做的事情喜歡寫的題目，無人可以強逼就範。年輕人需依靠別人的肯定，而我這種老狗，應已超越了，偶然一兩個老朋友來叩一叩窗戶，即使不說一語，已是溫暖動心了。別人或不懂這是為何而寫，唯有自己知道問題其實是為何不能停下來不寫。

最近好朋友賴毛也寫起Blog來，細讀其中一篇「象棋」，使我想起許多往事。

七歲第一次跟同學下中國象棋，不出十步被殺，好像是先輸空頭炮，再被重炮殺，殺我者是另一個七歲的塘邊鶴，因為他只是旁觀的一個不相熟的同學。香港人下棋素有「旁觀者不得指手劃腳」的規矩，甚至有「觀棋不語真君子，舉手無回大丈夫。」的對聯直接印在棋盤上，當日深恨此人多事，不顧江湖道義，也暗佩服他棋力遠勝自己，於是把他默默記在心裡，數年後居然成為非常難得的好朋友。他諢號「牛肉」。

說起「舉手無回大丈夫」，大教授張五常的中語經濟散文深入淺出，見解精闢獨到，追讀二十年，獲益不淺。但大教授最愛誇耀自己的少年才藝，既說容國團(中國第一個乒乓球世界冠軍)的球技由他啟蒙，復說「回手棋」天下無人能敵。又說什麼順手炮橫車開局鐵定是敗局。老棋迷如我不禁失笑，此大教授於象棋一道完全外行。象棋譜縱橫不過九十個交叉點，人力運算可窮，職業象棋賽必須限時，如能下回手棋，當今職業界人人無敵，位位不敗，結果都是和局收場。至於順炮橫車開局，近年又翻新數次，單以步數效率評其優劣，淺薄也。

聰明人比笨蛋更容易犯下彌天大錯，自恃聰明者也更熱衷發現捷徑，用聰明的方法替代笨方法，逐漸變得好吃懶做，輕佻浮躁，不願意踏實苦幹。

但聰明畢竟不是罪過，那是上天給予的天賦。

從小知道自己聰明(一個聰明人是一定會知道自己聰明的)，老頭子從不隱瞞此點，也不拿來稱讚，只是一直強調：你非常聰明。然後開出條件：

我的爸爸是一個非常規矩和顧家的人，在同一所大學教書三十五年，男人的四大樂事: 酒色財氣，他一無所好。每天傍晚回家，準備隔天的課，交最少的朋友，不隨便承諾也不說謊，老實卻不隨和，木訥寡言像一塊冷硬的石頭，不含任何雜質，堅守本位。即使出來跑混了很久很久，回家還是有點膽怯，面對他，這個兒子似乎壞事做了太多，總是心中有鬼。尋訪過很多靈性的地方，但始終當不成善男子或聖教徒，何方高人，比起爸爸還是太爛。

大抵中國人傳統的子對父關係離不開模倣和怯避，崇拜和反叛。爸爸一直不喜歡我碰文學，小時候家裡十一個書櫃是禁區，我也一直搞不懂現代文學有什麼好作品，小說戲劇何須大費周章去解拆研究，但作為一個中文系教授的長子，中文不好彷彿是罪過，於是隔著玻璃門抄了書目就跑圖書館，偷偷讀偷偷寫。用這樣的熱情和毅力，如果爸爸是個做生意而不喜歡兒子碰錢的，我可能早就成為鉅富。

我一直希望搞一本書，如此這般，看完了，也隱約知道這是個怎樣的人，經歷過一些怎樣的心情和思考。三十多年的父子關係即使情深卻仍充滿隔膜，各持己見，各行其事，然而一個人在外像野馬般橫衝直撞，爸爸說過的話往往突然冒起，變成在懸崖邊勒停馬步的最後一條韁繩。一年回不到家幾次，某天驚覺強硬威嚴的大家長已經是白髮稀疏的老人了，謹將此書獻給我尊敬的爸爸，六十七歲的生日快樂，也讓您認識一下這個經常違背家規的兒子。